一份官方答复再引关注
赵无极故居今何在 寻踪葛岭24号 本报记者 史春波 陈新怡
左:西湖山庄88号 右:仲向平带记者一路寻访
1946年,赵无极和妹妹在杭州
寻踪
一份官方答复再引关注
赵无极故居今何在
葛岭24号
本报记者 史春波 陈新怡
一场雨后,葛岭的草木被洗得格外鲜亮,层层叠叠的绿意顺着山势漫向西湖,氤氲出一片江南诗意。
这里曾是华裔艺术大师赵无极在杭州的栖居地,也是他艺术生涯中绕不开的精神原乡。
1947年,赵无极将葛岭山麓24号的家园定格成布面油画《我在杭州的家》。画中青砖阁楼、围栏小院与葱郁林木相映,既有西式花园洋房的精致,又藏着西湖山水的灵秀,成为他早年艺术探索的重要印记。
2024年,这幅作品在“大道无极——赵无极百年回顾特展”中重磅亮相,也让“赵无极杭州故居今何在”的疑问,再次走进公众视野 。
赵无极与杭州的渊源始于1935年,15岁的他考入国立杭州艺专(现中国美术学院),师从吴大羽、潘天寿。此后十余年间,他在西湖边求学、任教、成家,葛岭的居所见证了他与第一任妻子谢景兰的爱情,也承载着他从青涩学子走向成熟艺术家的蜕变。
这座建于1931年的二层西式花园洋房,占地二亩七分,花园过半,春有玉兰盛放,冬有寒梅吐蕊,“湖山秀气,纷披室内”,曾是西湖边文人雅士向往的秘境。
近年来,关于赵无极故居的议论不断,不少人将西湖山庄32号楼认作赵无极故居,相关保护与重建的呼声也有不少。
近日,杭州西湖风景名胜区管理委员会答复杭州市十四届人大六次会议《关于加快推进赵无极故居恢复与赵无极美术馆建设的建议》称,西湖管委会初步认定西湖山庄32号楼并非赵无极故居所在地,但鉴于前期与中国美术学院存在意见分歧,目前中国美术学院和职能部门已初步认同与西湖管委会进行联合再论证。
这一答复迅速引发舆论热议,也让赵无极故居的前世今生再度成为焦点。
从1947年的画作定格,到2024年的展览刷屏,再到2026年的官方答复,赵无极与杭州的故事,是一段艺术与城市共生的过往,也是一场记忆与现实的隔空对话。
循着西湖濛濛烟雨,我们踏足葛岭深处,试图在草木掩映间,寻觅赵无极故居的蛛丝马迹,寻找当年的艺术往事。
这不仅是对一处旧居的追溯,更是我们对一位艺术大师与一座城市深厚情缘的回望与致敬。
北山路84号,沿着西湖山庄大院里的台阶上去,可以看到一座矗立的楼,气势高大。它的标牌是:西湖山庄32号,另外还有一块标牌是“正钰盛居”。
这是一幢老别墅,青灰色的砖,高高的围墙,边上还有几间平房。
去年,杭州市人大代表、余杭区摄影家协会主席陈澍也来过这里。他是为了一次调研。
调研以后,他写了一份《关于加快推进赵无极故居恢复与赵无极美术馆建设的建议》,在杭州市两会上提交。
缘起于一场关于故居的求证,也缘起于一份对文化根脉的珍视。陈澍告诉记者,赵无极是一位世界知名艺术家,在杭州求学教书,又办过大展,影响很大,“应该恢复他的故居,为他建一个美术馆。”
“那次来过后,我们觉得32号楼和赵无极画里的很像。”他说,杭州市人大对于这个建议也是非常重视。
时间过得很快。5月10日,杭州西湖风景名胜区管委会的网站上,就发布了一份对这份建议的答复——“西湖山庄32号楼并非赵无极故居”。
陈澍说,这多少还是有点遗憾。“不过管委会也说,接下来会在那个区域做一些赵无极的相关标识,也算一种纪念吧。”
而对于赵无极本人而言,杭州葛岭是刻在骨血里的故乡记忆,他曾两次重返故地寻访旧居,其中一次由中国美术学院原院长肖峰陪同,在湖山之间留下珍贵合影。
彼时的大师,望着熟悉的山色湖光,想必在心底一遍遍描摹当年居住的宅院,那是他艺术梦开始的地方,是他笔下《我在杭州的家》的真实原型。
赵无极故居究竟在何处?我们向随行的杭州市历史学会副会长仲向平请教。
在32号楼下,仲向平告诉记者,这幢楼确实是一幢老别墅,葛岭一带曾经遍布这种老房子,住的都是商界和文化界的名流,比如丰子恺、周建人等等。赵无极住的房子其实是他夫人谢景兰的父亲建造的,“他们一家特别喜欢西湖,喜欢这里,靠山面水。”
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仲向平曾先后十几次走进这里,考察这些老房子。
据他考证,现在标识的西湖山庄32号楼,确实不是赵无极故居。“它要比赵无极家大了差不多一倍。”
“其实,赵无极在西湖边的家与西湖山庄内的五四宪法历史资料陈列馆(原汤宅)只有一墙之隔。”在西湖山庄的2号楼附近,仲向平给记者看了他拍摄的几张老照片,“原住宅大概就在现在2号楼和地下车库进口中间这棵香泡树的位置,如今旧居已经拆了,只余一条原来跟汤宅共用的山道,但还能从现在宪法馆的山墙上看到照片中一样的红色石墙。”
这两张老照片,是仲向平1998年拍的,上面可以清楚看到赵无极旧居的门口。
就在这个门口,抱着儿子的赵无极和妹妹赵无华、老师林风眠等人留下过一张合影,“这证明赵无极的家当时还是一个艺术沙龙,招待过很多文艺界的名人。”
居住过此宅的作家无名氏曾经这样写道,“此宅二亩七分,花园占其过半,风物明媚,林木葱茂,紫藤绕屋。春放玉兰,冬吐雪梅。后窗向翠峦,前轩临西子。湖山秀气,纷披室内,诚亘古绝色也。”
20世纪90年代的赵宅虽历经风雨,却依旧保留着民国建筑的风韵,庭院里的花木依旧繁茂。
据仲向平的考证,这座老房子应是在多年前西湖山庄的建设过程中拆掉的。
“我们再往上走,上面还有一幢老别墅”,仲向平说,“赵无极故居虽然不在了,但是,我们是不是可以换一种方式纪念呢。”
仲向平认为,这场关于赵无极故居的热议,即便最终证实建筑已不复存在,依旧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一座城市的文化记忆,不该因建筑的消失而断裂,依旧可以用另一种方式,留住大师与西湖的眷恋。”
我们来到一幢编号为“西湖山庄88号”的老别墅下,大门紧闭,标牌上写着营业时间:10:00~20:00。
“这幢别墅的规模和赵无极故居差不多,或许可以作为一个美术馆或者纪念馆”,仲向平这样建议。
这栋建筑依旧保留着完整的风貌,与当年赵无极故居的气韵相通,它们身处同一片文脉之地,也留存着当年的生活气息与艺术氛围。
“可以把老别墅活化利用,打造成集展览、研究、教育于一体的艺术空间,让赵无极的艺术精神在西湖边落地生根,让更多人读懂他与杭州的不解之缘。”
仲向平的话语,道出了城市文化保护的核心要义。赵无极的艺术,根植于西湖的山水灵秀,汲取着杭州的人文养分,从葛岭的小院出发,走向世界艺坛,成为中西文化融合的典范。他的故居,不仅是一栋建筑,更是杭州作为艺术重镇的重要见证,是连接本土文化与世界艺术的精神纽带。
在仲向平看来,这场讨论也如同一声警钟,提醒着每一个人,老建筑也是城市的文化基因,是不可再生的历史资源,拆除容易,再续文脉却难,“文化保护,需要在城市建设中多一份审慎,多一份敬畏,多一份对历史的尊重。”
仲向平反复强调,每一栋老建筑都承载着不可替代的历史价值,在推进城市更新的过程中,必须做好全面的档案留存、实地考证,杜绝盲目拆除,让更多老建筑能在新时代焕发新生,留住城市的根与魂。同时,对于那些已经消失的历史建筑,也可以用创新的方式延续文脉。
现在让我们拨动时钟,回到葛岭山麓24号最初的那段岁月。
很少人知道,画中的石砌红色墙基、错落有致的青砖、二楼的老虎窗,那幢让无数人心生向往的葛岭别墅,它最初的主人并非赵无极,而是他的岳父谢碧纯——这幢小楼,其实是赵无极第一任妻子谢景兰的陪嫁。
谢景兰出生于贵阳名门,家境富裕,7岁时她便随着父母迁往上海,而后到了杭州。由于谢景兰的母亲偏爱西湖风景,谢碧纯便在葛岭购地,建起了这幢花园小楼。
谢景兰,后来考入杭州艺专,成为音乐系的一名学生。
在著名的国立杭州艺专(中国美术学院前身),15岁的赵无极就像是一阵风,他灵气跳脱、风流不羁。
有人看见他穿着轮滑鞋从白堤断桥“刷”到平湖秋月,看见他带着一帮小孩拿着竹竿和网兜去池塘里捞鱼、捉蜻蜓,也有人听说他从潘天寿的课堂跳窗离开、在学期试卷上画“大墨团”的叛逆故事……
到底谁能抓住这阵风呢?
谢景兰。
人很瘦,很活泼,爱弹琴,爱跳舞,是学校的积极分子。这是国立杭州艺专教授李树化的女儿李丹妮对谢景兰的第一印象。
“我15岁结识兰兰,她那时14岁。”
中国美术学院美术馆的“大道无极——赵无极百年回顾展”曾展出赵无极画的第一幅油画肖像画《兰兰》,画中的女子系着红色发带,脸蛋饱满红润,眼睛炯炯有神,这是赵无极眼中的谢景兰。他用充满印象派的用笔,在不断交替的冷暖色间,完成了这张初恋画像。
1937年,因日军南侵,谢景兰全家由杭州返回贵阳。而赵无极也随着杭州艺专师生的脚步向西南撤离,迁至江西贵溪、湖南沅陵、云南呈贡、四川璧山……
在那段颠沛流离的日子里,赵无极前往贵阳探视丧母的谢景兰。此时,杭州、北平两艺专在湖南沅陵合并,有一段相对安定的日子。征求谢父同意后,谢景兰前往沅陵就读艺专音乐系。
在沅陵他们又认识了一群志同道合、意气相投的年轻人,麦放明、梁树祥、张权、李毅夫、张祖武、莫桂新……由于赵、谢二人年纪最小,大家也亲密地称他俩为“四郎”“四姐”,在大家的印象里,这对热恋的小情侣总是在一块儿。
1941年,赵无极祖父过世,按照习俗不可以在一年内结婚。为此,赵无极和谢景兰一直南下跑到香港注册结婚。“那段旅途异常艰辛,当时父亲才20岁。”赵无极的儿子赵嘉陵说。
1947年,赵无极创作了《我在杭州的家》,是他和家人在杭州的居所。
日本投降后,赵无极与谢景兰搬回了葛岭,赵无极的弟妹就读于杭州弘道教会学校,与他们同住。
在妹妹赵无宣的记忆中,赵无极常常在礼拜天带着家人到葛岭山、里西湖玩。
有时,赵无极让妹妹骑在车后座,他再从高高的山坡上俯冲下坡,赵无宣被吓个半死,他却好像恶作剧成功的孩童般兴奋。
小楼一共两层,赵无极和家人住在二楼,一楼则被当作画室,楼前还有个很大的院子,拿来种菜种花。
作家无名氏曾在二十几岁时第一次踏入葛岭山麓24号,起身迎接他的是一位古典婉约的女子,拥有如伊甸园无花果树般蓬勃与茁壮的长发,她正是谢景兰。
无名氏在林风眠处听说过两人的爱情故事,但真正见到,又是另一回事。
家里是赵无极做饭,谢景兰不常做。“我哥哥一面做菜,一面还唱歌,很开心。兰兰学唱歌的时候,他也跟着唱,一面画画一面唱。”赵无宣说。
杭州的这段日子,或许是赵无极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之一,在他身边围绕的,有血脉相连的至亲、相濡以沫的爱人,还有志趣相合的好友。
在赵嘉陵的印象中,这处小楼也是文人相聚之地。
“来到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杰出之士。他们都有非常宏大的志愿,他们心存高远,(仿佛)一定要做一些什么事情出来。”赵嘉陵说。
有一张留存至今的老照片,拍于小楼台阶前。照片中,赵无极搂着儿子,林风眠坐在旁边微笑着,画面的右侧,还有无名氏。“那天我穿一套米白色毛料中式长袍,每一个中式纽扣几乎有蚕豆大。”无名氏曾写道。
1944年,潘天寿任校长后,邀请林风眠返校执教,并由赵无极担任其助教。二人都对现代派绘画抱有浓厚兴趣,有一阵子几乎形影不离,一起钻研画理,既是师徒又是知己,感情深厚如同父子。
无名氏后来加入了林风眠、赵无极,成为三人组。那时,三个人几乎每周必聚一两次,一聊就是半天。无名氏的《金色的蛇夜》里写了这样一个场景,主人公画家蔺素子和学生马尔提就后者创作的女像展开激烈的交流,蔺素子欣赏画中的线条与构图,称赞马尔提是天才,但也认为其风格过于大胆,两人还就德拉克罗瓦、鲁奥等画家展开了激烈的讨论。蔺素子和马尔提的原型便是林风眠和赵无极,书中许多故事都是由二人经历改写而成。
在交往之中,无名氏自称为二人的“啦啦队长”,在林、赵办个展期间,无名氏写了《东方文艺复兴的先驱者——林风眠》《赵无极,中国油画界一颗彗星》等不少文章为其呐喊助威。
葛岭山麓24号见证了两段爱情,赵无极和谢景兰、赵无华与无名氏。
1948年,赵无极和妻子谢景兰准备动身前往法国读书,临行前,赵无极将房子留给无名氏暂住,表示不收租金:“大小十间房子,连室内设备,包括家具、被褥、画册、唱片、书籍全归你用。”
1950年5月,赵无极的妹妹赵无华因患病在母亲的陪同下来杭州修养,无名氏对其一见钟情并展开了热烈的追求。
无名氏在《无名氏散文》里曾记载了他和赵无华在这栋小楼的日常。
在相处的三个月里,两人几乎形影不离,日夜相伴。赵无华生病时,无名氏为她量体温、喂药、掖被子,她稍有好转,便为他缝补衣衫,替他梳理乱发。两人有共同的兴趣爱好,他们一起听萧邦的《夜曲》、贝多芬的《月光》,无名氏会在床边为赵无华朗诵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勃朗宁的情歌、古人的绝句。
他们常常倚在栏杆上,说夜话,看月色、听风声,或共赏一本小书。无名氏进城买东西,无华便坐在廊庑尽头的沙发上,脸朝大门,巴巴地等他回来,一开门就能看见。
走出小楼,西湖的风光也让二人流连忘返。他们泛舟湖心,曲院看荷,苏堤踏青,灵隐听钟,花港闻鸟……一个雨后的下午,两人还专程去了平湖秋月,面对绿水青山,喝茶、吃糖、朗诵情信。直到黄昏,两人还进城逛书店、购文具,带回一只硕大的平湖西瓜。
“在西湖畔葛岭花香鸟语中,我和无华享受的那种纯诗境,类似神仙境……真似形与影,须臾不能离,不愿离,离不了。”无名氏这样写道。然而好景不长,无华于同年11月病逝。次年6月,无名氏也因经济及身体情况,搬离葛岭,迁往郊区。
作为赵无极、谢景兰之子,赵嘉陵一直想找回葛岭故居,“倒不是我想把房子拿回来,我只是想给爸妈留一个纪念馆。”听说,谢景兰也一直很牵挂这座老房子,那是她幼时长大、青年安顿的地方,1993年回国时还曾找过。
上图:赵无极《我在杭州的家》 布面油画 中国美术学院藏
中图:原葛岭24号门前的台阶 仲向平摄
下图:赵无极(后排右二)一家与林风眠、无名氏在家门口的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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